成本一百多，收費三四萬，盤點環境監測數據造假手段

　　如果企業在線數據不達標，面對較高費用的脫硫處理設施，有沒有“捷徑”可以繞道而行？還真有。就簡單的三樣東西：塑料軟管、三通管件、氮氣瓶，而且安裝簡便，半小時完工。

　　繼去年10月新京報記者臥底環境監測機構之后，《焦點訪談》也把目光對準了環境監測數據造假。

　　1月21日，央視《焦點訪談》以《隱蔽的“神器” 造假的數據》為題，曝光了山東滕州一起環境監測數據造假案件。

　　生態環境部執法局執法三處處長李錚表示，自動監測數據造假越來越隱蔽，趨于專業化、產業化，是生態環境領域的毒瘤，隱蔽而且性質非常惡劣，危害非常大。所以生態環境部的態度也是“零容忍”，堅決予以打擊。

　　成本一百多塊錢

　　收費三、四萬

　　2019年，有個自稱環保科技公司的人，主動找到山東滕州一家生產多孔磚的新型建材廠，向他們推銷一種“特殊”的環保設備。

　　他們表示，通過上點設備，可以“輕松達標”，而且還能節省運行費用，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顆粒物、氧含量所有數據超標的都可以接單。

　　正好，這家建材廠經常由于外排煙氣的污染物濃度超標，受到生態環境部門的處罰。老板聽說既不用加大環保耗材的投入，又能實現達標，于是就答應了。很快，沒用半小時，對方就把新設備安裝完了。

　　▼圖片來源：央視網

　　新設備投入使用后，效果還真是“立竿見影”，煙氣污染物濃度和排放量確實穩定達標了。但很快，他們就引起了滕州市生態環境部門的注意。

　　執法人員發現，這家企業的排放“過于穩定”，而且煙氣排放口的二氧化硫濃度很高，但通過管線送到在線監測站后數值卻變低了。

　　圖自《焦點訪談》節目

　　2019年7月，棗莊市生態環境局滕州分局到這家企業進行了突擊檢查。在采樣口通往在線監測站的線路上發現了一根“多余”的管線，隨后順著這根管線，他們又發現了一個鋼瓶，上面有壓力表，里面是氮氣，“老板不知道他們查什么東西，沒來得及去撤它”。

　　圖片來源：央視網

　　到此，案件終于真相大白。原來環保科技公司所謂的“設備”，就是把氮氣接入采樣管線，達到稀釋采樣氣體的目的，從而干擾在線監測數據。

　　同時，他們接入氮氣的管線非常隱蔽，都包裝成電線的樣子。在另外一家建材廠，執法人員順著三通管件一路把水泥地挖開，才最終找到了氮氣瓶的藏匿地點。

　　為了購買這套“環保設備”，這家建材企業花了七千塊錢。而如果是真實的脫硫除塵脫硝，規模大的企業一天的費用就要一萬多塊，相當于“能省一半的錢”。

　　最終，滕州市4家采用這種方式篡改偽造監測數據的企業，都被處以了15萬元的罰款，企業負責人也被行政拘留。

　　而這起案件里所謂的“環保科技公司”，最終也被公安機關抓獲。經查，從2021年底到2022年6月，半年的時間里，王某令、索某貝團伙販賣安裝的在線監測干擾設備就涉及全國6省12地市，遍及浙江、河北、湖南等多個省市。

　　“收費都是三、四萬塊錢，成本一百多塊錢吧。（企業）也是想降低每天脫硫的費用，我們這個掙的是‘技術錢’。”犯罪嫌疑人王某令說。

　　圖片來源：央視網

　　2023年，索某貝、孫某、王某令、李某飛因“犯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分別被判處五年零三個月到五年十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辦理案件的檢察官解釋說，這些犯罪嫌疑人的行為其實觸犯了兩個罪名——污染環境罪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因為他們是為了牟利職業化地為別人安裝干擾裝置，主觀惡性大；為多家企業安裝干擾裝置，客觀上累積的社會危害也非常嚴重，所以最終是以更重的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定罪處罰的，這樣才能做到罰當其罪。

　　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

　　判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事實上，這起案件并不是第一次被媒體報道。早在去年10月，三部門就通報過這起案例。

　　2023年10月19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生態環境部三部門聯合發布依法嚴懲重點排污單位自動監測數據弄虛作假犯罪典型案例，其中包含4起案例。

　　圖片來源：生態環境部

　　這里邊，案例三《山東省滕州市索某某等4人安裝干擾裝置干擾自動監測設施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案》，說的就是央視《焦點訪談》報道的這起案件。

　　原來，2019年7月26日，山東省棗莊市生態環境局滕州分局在對滕州市姜屯鎮3家企業開展環保檢查時，發現存在安裝氮氣裝置干擾自動監測設施的行為，依法將相關責任人員移送滕州市公安局行政拘留。

　　通過深挖擴線，滕州市公安局又發現了多條為企業安裝氮氣裝置干擾自動監測設施的違法犯罪線索，最終在山東、江西、浙江、安徽4省先后抓獲犯罪嫌疑人26名，查獲建材企業12家。

　　2022年7月29日，滕州市公安局將安裝干擾裝置的索某某等4人以涉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向滕州市人民檢察院提請批準逮捕。

　　滕州市人民檢察院經過審查認為，索某某等4人涉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且達到后果特別嚴重的程度，遂于2022年8月5日作出批準逮捕決定。

　　2022年9月30日，滕州市公安局以索某某等4人涉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向滕州市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

　　為了準確評估自動監測數據的失真程度，滕州市人民檢察院提出多重驗證法。經生態環境部門分析，確定涉案企業安裝干擾裝置后，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的數值降低約30%至50%。

　　2022年11月22日，滕州市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索某某等4人涉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依法向滕州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2023年2月22日，滕州市人民法院采納檢察機關全部指控意見，以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判處索某某等4名被告人五年十個月至五年三個月不等有期徒刑。四名被告人均未上訴。

山東滕州某企業安裝氮氣裝置干擾自動監測設施案。圖片來源：山東環境

　　經查，2018年至2022年6月，被告人索某某等4人以成立經營環保設備的企業為掩護，對外宣稱“專業降低氧含量、顆粒物，保證達到超低排放標準”，為山東、安徽、浙江、江西4省12家磚瓦窯新型建材企業（其中7家為重點排污單位）安裝干擾裝置，稀釋污染物濃度，干擾實時檢測數據，致使企業排放的污染物監測數據嚴重失真，幫助企業在減少使用環保除塵材料的情況下，達到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污染物在線監測數據合格的效果，非法獲利共計30余萬元。

　　此外，這起案件發生后，2022年7月，滕州生態環境部門還在全市范圍內開展了排污企業安裝“全流程校準”裝置，先后對100家企業開展雙隨機執法，進一步提升甄別企業是否存在干擾自動監測設施行為的能力。

　　“神不神”？數據造假手段大盤點

　　近年來，高壓嚴打下，監測數據造假行為依然屢禁不止。與以往簡單直接的操作相比，不僅手段升級，方式也更隱蔽。

　　有“神藥”——“COD去除劑”。在浙江湖州，某公司購買3噸“COD去除劑”，通過投加的方式，干擾自動監測設施的正常運行，造成排放污水化學需氧量（即“COD”）自動監測數據下降的假象。無獨有偶，天津市生產地毯的一家企業，為防止COD自動監控數據超標，在總排口處也添加了“COD去除劑”，神奇的一幕隨即發生，COD自動監控數值由101mg/L降為9.3mg/L。

　　所謂“去除劑”，其主要成分為氯酸鈉，無法真正去除COD，只是干擾COD的檢測。

　　有“神水”——引入河水稀釋污水。在江蘇常熟，有公司污水處理設施已運行數十年，卻無法保證水質穩定達標排放，怎么辦？將河水引入廠區排污管道，對處理后的污水進行稀釋，以干擾自動監測設施。

　　有“神機”——篡改軟件系數。在四川攀枝花，為掩飾、隱瞞鈦某化工生產過程中超標排放二氧化硫、煙塵等大氣污染物，企業安排人多次篡改尾氣自動監測設備工控機軟件系數。

　　有“神器”——“作弊器”助攻通過尾氣排放檢驗。在江蘇南京，機動車檢測服務有限公司在車輛OBD接口與診斷設備之間增加“作弊器”，篡改車輛OBD信息，使原本檢查不合格的車輛通過排放檢驗。

　　盡管這些眼花繚亂的“花招”層出不窮，但可謂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終都生態環境執法部門“抓現行”，難逃“法網”。

　　結語

　　生態環境部表示，這起案件中，干擾環境自動監測設施類犯罪隱蔽性強、專業化程度高、查處難度大。通過三部門強化協作，以及多省跨部門分工協作，為此類案件提供可借鑒協作模式。

　　同時，該案設備安裝人員對企業進行脫硫塔維護時，為了獲取非法利益，積極主動推銷干擾裝置，主觀惡性較大，在犯罪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在全國多家重點排污單位安裝干擾裝置，非法排污累計數量大；形成了職業化、網絡化的犯罪模式，社會危害范圍廣，所以必須從嚴懲處。

　　下一步，最高檢、公安部、生態環境部三部門還將持續用力、久久為功，深化執法司法聯動，進一步推進專項行動，始終保持對重點行業領域環境違法犯罪嚴打高壓態勢，合力守護好綠水青山。